阴翳天光漫过鳞次栉比的老骑楼,落在巷尾那片小草坪上。反戴米黄色棒球帽的“嘻哈小子”站在草坪边,一只手揣在卫衣口袋里,另一只手捏着一小撮谷料,一下一下递向石台上的小白鸽。
“这是您养的鸽子吗?”
“是啊,两个月大了。”他微微抬脸,笑意从眼角漫开。
“您今年多大了呀?”
“69了嘞。”
话音轻,却让空气顿了一拍。眼前人身姿挺拔,很难让人相信已年近七旬。
他身后几步路外,是一间不大的门面,挂着“爹爹娭毑活动中心”的横幅。这是牛布童自掏租金,给街坊老人带来欢乐的舞台。天气晴好时,他和伙伴在房内轮番表演,站不下的老人就把阵地转移到草坪上。
1957年生于湘潭的牛布童,只读到初二便外出谋生。半生辗转,泥瓦匠、拾荒者、理发师、乐队成员、舞台表演者……诸多身份在他身上叠印,街舞、杂耍、默剧样样涉猎。岁月流转,他最终扎根市井,以一己之力为街区老人搭起一方精神天地。
“只要老人们看得舒心、笑得开怀,我就满足了。”

(牛布童在门面前的草坪训练信鸽。胡慧婷摄)
从烟火里,长出一颗艺术的种子
牛布童的艺术之路,始于困顿生活里不肯熄灭的热爱。
他曾独自南下广州讨生活,天未亮便上工,风吹日晒一年半。“再这么下去,人就磨没了。”他辞了工,回到长沙。六岁接触竹笛的记忆在心底发芽,成为黑暗里唯一的光。
他抱着竹笛跑到公园,偷师、模仿、死磕。一周半后,一位退休笛手被牛布童的痴迷所打动,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。正是这段扎实的音乐启蒙,让他后来在单位里脱颖而出,顺利被推荐进歌舞团,第一次真正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。
舞台生涯让他积累了表演功底,而一段理发经历,则成为他精进默剧的专属修行。
上世纪80年代,长沙新潮发型技艺兴起,利落灵动的新式造型,让牛布童看见了不一样的形体韵律。出于对美感与节奏的追求,他拜师学艺、潜心钻研,熟练掌握理发技艺。对旁人而言,理发是谋生手艺,但对牛布童而言,方寸理发台,是他无人知晓的默剧练功房。
梳头的节奏、剪发的轻重、手腕的翻转、指尖的游走……千锤百炼的肢体记忆,被他拆解、重组,变成默剧的肢体语言。他将理发时千锤百炼的肢体惯性,转化为默剧表演的肢体语言。剪刀开合的快慢节奏,化作舞台动作的轻重顿挫;吹发抬手的流畅弧度,变成默剧表演的舒展姿态;服务顾客时细腻柔和的肢体控制,沉淀为他表演独有的松弛质感。

(牛布童早期默剧表演。受访者供图)
他与默剧的羁绊,更早根植于少年时代。
1971年,母亲将六个孩子从湘潭接到长沙。牛布童说话带着湘潭口音,被一些孩童笑作“乡里别”。他渐渐收起言语,转而用肢体诉说心绪。“小时候也会和他们争执,不过想想也多亏了他们,让我爱上了夸张的肢体动作。”
技艺日臻成熟,牛布童渐渐走进大众视野。2008到2014年,他频繁登台,小有名气。随之而来的是流量与资本的邀约,放弃表演自主权,迎合观众。但他一一拒绝。
“后来,我就把名字改成了牛布童。‘布’通‘不’,‘童’通‘同’,也有顽童的意思。我就是要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从聚光灯退回烟火日常,他不后悔。因为他守住了艺术最纯粹的样子。

(牛布童在南门口表演默剧。受访者供图)
从困顿中,守着一份不灭的热忱

(牛布童在早餐店表演街舞。受访者供图)
2015年春日,58岁的牛布童在南门口开着一家早餐店。凌晨两三点发面、制作、上蒸,忙到午后。歇下来的间隙,他随手点开一段街舞视频。屏幕里年轻人跟着节拍震动身体,他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“我看着他们震动身体的每个部位,感觉自己也跟着活起来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轻点,从手腕到手肘,像一道电流顺着胳膊“流”到肩膀,又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走。“你看,街舞靠的就是关节和肢体,反应要快,大脑神经要跟得上,手指、关节都得灵活。”
忆及早餐店的时光,他笑出声:“下辈子我都不会再做了。”备料间隙的十几分钟,顾客盈门的空当,他都要跟着视频练上几段。一边卖包子,一边默数节拍;一边收拾碗筷,一边活动关节。
“别人看我只是爱跳、爱闹,只有我自己知道,街舞是我的精神支柱。日子再苦再累,只要音乐一响、身体一动,心里的累就散了大半。”
手机上学不够专业,他索性走进专业舞蹈室。年轻时在歌舞团的底子,加上骨子里的热忱,让他上手格外顺畅。年岁渐长,早年病痛留下高低肩,他依旧凭着毅力刻苦打磨,完整掌握了街舞技法。
然而,生活的磨砺接踵而至。38岁那年,妻子大出血,输了十二袋血才捡回一条命。他不敢哭,只能演默剧逗她笑。45岁时,他被老鼠咬伤感染病毒,病危通知书都下了。挺过来后,他说:“我还要感谢那只老鼠,让我知道命有多贵。”
如今再演默剧,他演绎的小人物自带烟火暖意。半生清贫、偏见、伤痛与生死考验,都没能磨平他骨子里的开朗。
从巷子里,点亮一盏快乐的灯火
牛布童被称作“快乐传递者”。如今,他把半生打磨的表演才华,全部倾注给了街坊老人。
20平方米的空间,四张折叠桌,八条椅子。点歌台在中央,一对音响排列两侧。他给这片小天地命名为“爹爹娭毑活动中心”。门面是他自费租的,“这不仅是给自己练习杂技的,更是给周边老人带来快乐的。”
今年三月,“爹爹娭毑活动中心”落成。他邀约志趣相投的好友,从抛球、转帽这些基础动作慢慢摸索。杂技、魔术、跳舞换着来,每次表演控制在两小时以内,让老人们保持新鲜感。

(牛布童在“爹爹娭毑活动中心”表演杂技。王语萱摄)
58岁的陈阿姨,从江西来到长沙给女儿陪读。两年前看到牛布童在江边练习杂技,主动加入。“有次练着练着忘了时间,一看时间,凌晨两点。”她腼腆一笑,脸上藏着自豪。
面对旁人“博眼球”的质疑,牛布童只是笑笑。价值上千的音响、免费的教学,就是他的回应。“我不为别的,一是自己的身体在锻炼中会更好,二是给周围的老人带来快乐。”
常来捧场的钱爷爷说,白日里儿孙各有忙碌,夜幕降临周遭归于沉寂。“好在有这么一个消遣的地方,希望这里能够一直办下去。”
有人问他:这里能办多久?
他轻声自问,随即缓缓作答:“我能活一天,这里就能撑一天。说不定还能再撑五年、十年。哪怕有一天动不了了,只要这里的笑声还在,这份热闹就不算断了。”
说罢,他豁然起身,摸出手机给伙伴们发去消息:“来,一起演一场。”

(陈阿姨在“爹爹娭毑活动中心”练习杂技。王语萱摄)
小小的空间里,几人默契站定。彩球在掌心稳稳抛起,起落间带着经年练习的笃定。围站在四周的老人们看得入了神,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。
晚风漫过街巷,暮色轻覆老巷屋檐。小屋里灯火柔软,笑语轻轻漾开。年岁渐长,皮囊会老去,但那颗不停跳跃的灵魂,永远鲜活,温润绵长。
(记者/胡慧婷 王语萱 编辑/胡慧婷 王语萱 图片/胡慧婷 王语萱 责任编辑/孙聚荣 主审/肖涛 终审/ 封传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