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公告

作品荟萃|吴神宝老人:一笼人间,半生风雨

发布人: 发表时间:2026-06-03 23:27 点击:

晴光未觉,微风徐徐。独属于吴记烧麦的香味游过青石板路,漫过整条观音阁巷,勾住每位路人的心尖儿。蒸笼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。她叫吴神宝,今年已有88岁。


“奶奶,您这烧麦做了多少年了?”


她抬起头,眼神清亮,一点没有耄耋之年的浑浊,“五十多年了”


“和”出人生的底色



江水浑浊无垠,一涛一浪无情地拍打着堤岸。


1954年武汉的那场洪水,吴神宝记了一辈子。


“那水涨得大哟!你们这些娃怕是没见到过!”她那年十六岁,跟着一家人从湖北逃难出来,渡江、赶路,一路辗转到了岳阳,最后落脚在观音阁这条巷子里。


“莫办法,只能走嘞。”她眼眶微微颤抖着,却只说了一句话,背离故土的情感只化作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。


“那时候这条街还全是泥巴路。”


十六岁的姑娘,没读过一天书,却早早学会了另一件事——撑。家里四姊妹,她是大姐,下面一个妹妹、三个弟弟。从小帮家里干活,手被绝情的现实划了一道道痕迹,只因姑娘家的纤纤玉指撑不起这整个家。


“我们那时结婚得早,来到这条巷子后,我就通过媒人和同街的结了婚,办了酒。”


日子清苦,但她不怕。两个人撑着,总会好起来的。后来五个孩子相继出生,三个女儿、两个儿子,一家人挤在巷子里的小屋里,不宽敞,但热闹。


她进了村集体纺织厂,当了一名缝线工。


“没有工资的来,发的不是现在的这个钱,发的是票。”


她缝了十几年,手上攒了一肚子力气,也攒了一手的老茧。


那时候的她不知道,这双手后来要去揉面、捏褶、撑起一个没有丈夫的家。


揉面的手缝过线。和面的力气是逃过难、扛过家的气力。


她这个人,从一开始就没得选。但从一开始,她也没怕过。


那场离家的无情洪水、那个十六岁的新娘、那间闷热的纺织厂——都是她人生的第一道工序。


揉过,醒过,揉出筋道了。


“调”出家的味道


“他走了那年,我还莫40岁。”


丈夫死于脑溢血。这个噩耗来的措不及防,泪水还来不及落下——五个孩子嗷嗷待哺,时间不会停留,日子还要往前过。她从厂里退休,接手了祖上传下来的店,系上围裙,在小巷子支起了一个小小的早餐店。


早餐店开起来了,可吴神宝从来没学过如何开店。


“就自个学的,莫人教。”


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丈夫走后,五个孩子等着吃饭,她没有时间去找人学。能怎么办?自己琢磨。


和面,水多了加面,面多了加水,反反复复,终于揉出了像样的面团。调馅,盐放多了咸,放少了淡,一遍遍试,舌头成了最准的秤。包制,褶子捏不好烧卖就散了,那可不行,馅不能跑出来——她守着自己的规矩,捏了拆、拆了捏,手指酸了甩一甩,继续。


“那时候哪有什么师傅,眼睛看着别个咋个做,手上自个试。”


凌晨四点,茶巷子深深地陷入沉睡,她已经起来了。蒸笼一架,热气一升,这条巷子就算醒了。五个孩子就这样在早餐店的热气里长大。


“累,咋个不累。”


每天四点钟起来,揉面、调馅、包制、上笼,忙完早市忙中午,一个人连轴转。


“但我莫怕过。”


她一个人,没学过手艺,没靠山,就靠着每天清晨起来的那股劲儿,把这家店撑了下来。


五个孩子,全供到了高中。


“我跟他们讲过,你们哪个考得上大学,妈就供哪个。”


说这话的时候她是认真的。没人考,没人怪。那个年代,读到高中已经是家里尽了全力。她一个没念过书的母亲,靠一个早餐店,供出了五个高中生。


从缝线到做烧卖,旁人都说她手巧。可真正让她在这条街上站住脚的,不是巧。


   是没路走的时候,自己踏出的一条。


“包”出岁月褶皱


烧卖好不好吃,馅说了算。


吴神宝的烧卖,一直都有个规矩:猪油要用街边高价的,胡椒要买品质好的。


“不好滴莫得魂。”


没念过书的人,说不出“匠人精神”四个字,但她懂一个理——东西好不好,吃的人一口就知道。几十年物价涨了一轮又一轮,她不换。有人劝她多掺点菜、少放点肉,她不干。她守着自己的规矩,天王老子来也劝不动。


茶巷子早就不是从前的茶巷子了。司机说这条街三十年没变过,吴奶奶听了只摇头。


“变喽,变喽个好多。”


七八十年代,这条街热闹得很,做生意的挤满了巷子。她说到这儿,忽然笑起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,整个人往后靠了靠。


“那个时候是最轻松的嘞,七八十年代这块儿人可多了”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听着有点意外。每天五点钟起来,一个人连轴转,怎么叫轻松?可她说这话时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住,像是真的回到了那条挤满人的老巷子里,周围全是吆喝声,蒸笼的白汽从早冒到晚。


“后来啊,他们都搬走了,到别的地方去做生意喽”她的眼神透出一些细碎的光,好似有些许怀念。


老街坊散了,新面孔却多起来了。


店里的客人,有很多都是外乡人,深圳的、广州的,很多来岳阳楼旅游的,首选就是她的店。


这是茶巷子的味道。


疫情那几年,街上不少店没扛住。她的小店活下来了。


“就是小本经营嘛,没倒嘛。”


这四个字轻飘飘的,不过任何人都清楚,不是店小就能活。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东西起了作用——好的原料、好的手艺、认她的老客人。


这些年她也不是一直硬撑着。手脚不如从前利索了,站久了腰疼,捏褶子的手指也没以前听话了。女儿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,系上围裙站到她旁边。


一个蒸笼,两个人。


八十岁那年,她把店正式交给了女儿和女婿。


手松开了。手艺传下去了。


店里现在由女儿女婿打理,她在门口坐着,刷手机,偶尔被电话催着去开店。


从选料到捏褶,从一个人的手到两个人的手,她把能给的都给了。猪油是好的,胡椒是好的,日子也是好的。


“蒸”出独特味道


隔壁店说她“成精了”。


这话不是骂她。是说她88岁了,脑子灵活,手脚也好。


“每天早上会刷刷手机,顺便帮别的老人家买买东西。”


网购、刷手机,年轻人玩的她一样不落。生活规律得很,比年轻人还健康。


“会休息一阵子再做烧卖。”


说是休息,电话一来就闲不住了。老客人催她开门,她接起来应两句,挂了电话就往店里走。嘴上说累,脚底下一点不慢。


有人问她,做得动吗。她摆摆手,不答。


蒸笼还在往外冒着,烧卖还是那个味道,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是被蒸汽熏得湿漉漉的。


游客们来到岳阳楼,拐个弯就到茶巷子。他们不是来找变化的,是来寻那个没变的味道。


吴神宝就是茶巷子那抹不变的味道。


和面,调馅,包制,上笼——早已不是简单的工序。


和面,和的是她逃难离家的命;调馅,调的是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的心;包制,包的是她五十年的褶皱与坚守;上笼,上的是她这一笼热气腾腾的人生。


天际泛白,万籁俱寂。蒸笼照旧架起来。她不在灶前了,但每一缕热气里,都飘着她五十年的手艺和心气


记者/芮岑 唐佳乐 焦思瑜 责任编辑/孙聚荣 主审/肖涛 终审/封传兵